东方庆哼唱的曲目,任盈盈越听越怪,若不是见其脸色淡漠、目光澄澈,她一定会怀疑此人是故意引诱自己。
曲调柔媚甜腻,哀婉缠绵,极尽挑逗之能,便如勾栏之中的靡靡之音。
然而细细听之,其中却暗含悲怆,仿佛历代红颜祸水借助这曲音,诉说自己的委屈与无奈。
妲己岂能诛比干,褒姒焉敢笑烽火,玉环无力倾盛唐,貂蝉委身侍父子……
权和欲,乃是此曲的主题。难怪他敢妄言,能让天子倾心,让权贵失态,让文人雅士忘我。
任盈盈这样极通音律之人,才能听出其中的妙意。
初听只见色和欲;
再听垂怜红颜命;
三听已是曲中人。
她眼里起了薄雾,视线逐渐模糊。
“圣姑”这个名号,就注定了跟权力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东方不败把她抚养成人,习武学琴都是他细细安排,宠她如公主,更是把三尸脑神丹这偌大的权柄交予她,任她收买人心,号令群雄。
对任盈盈来说,东方不败如师如父,即便亲自参与了那场剿杀,甚至直接导致他战败坠崖,她依然称他“东方叔叔”。
她眼见这个“叔叔”从一个雄才大略的枭雄,在追求权力的路上,如何一步步变成了豢养男宠的“妾妇”。
而今,她的父亲,又走在了同样的道路上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好不容易认准了令狐冲,这个没有权力欲和野心的家伙,却依然被大势裹挟,朝着权力之巅攀登。
想到此,任盈盈顿觉意兴阑姗,人生蝇营狗苟,终究逃不过是非成败转头空。
……
东方庆见她眼圈微红,泪光盈盈,心中微动。
他是这个世界上,最懂任盈盈的人。
这个聪慧、行事果决的少女,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接班人,从“圣姑”这个凭空而生的职位便知。
为了让她能够在阿腴我诈的江湖站稳脚跟,东方不败刻意扮演白脸,让任盈盈唱红脸,助她驾驭江湖中最鱼龙混杂的旁门左道。
她做得极为出色,恩威并施,杀伐果断,比之当年的自己,还要优秀几分。
只是自宫后,性情变化越来越大,到后来他对自己都已失控,自然也就顾不上任盈盈。
于是,失望的任盈盈才会带着绿竹翁,隐居在洛阳陋巷中。
此刻见她神伤,其中缘由,他也猜出了十之七八。
“你的东方叔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”东方庆不在乎任何人的评价,除了眼前这个接班人。
绝世枭雄?武道天才?变态阉人?权力狂热者?
任盈盈目光闪动,各种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,心里转过无数念头,最终化为一声长叹,道:“他是一个对我很好的人。”
东方庆微微点头,这是一个极其主观,却又极其客观的评价。
任盈盈又道:“那天我们六人围杀他,眼见要全军复没。我剑砍杨莲亭,令他分心。他……他宁愿自己受伤,甚至杀了杨莲亭,也不愿意伤害我。”
“哦?”东方庆想了想,任大小姐有什么误会。
“他满眼怨毒扑向了我。我闭上眼睛,想着死在他手上也好,反正爹也救出来了,就算还了这么些年的恩情。哪料我再睁开眼时,死的竟是杨莲亭,他却跳崖而去,生死未卜。”
东方庆心想,你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,我已经在清河度过了七年时间,闭眼前的那个东方叔叔早已死去。
“或许,对他而言,跳崖是一种解脱。”
任盈盈道:“对很多人都是一种解脱,他实在太强太强了,不止是武功,谋划、手腕,无一不是世间罕有。若非最后几年,他志不在此,一统江湖的夙愿已然实现。”
东方庆摇摇头,道:“他做不到,谁也做不到。”
任盈盈颇为诧异,问道:“为何?阿庆公子该不会觉得‘邪不压正’吧?”
东方庆道:“因为你们眼里只有江湖,而江湖只是这个世界很小的一部分。”
任盈盈狐疑地看着他。
东方庆继续说:“朝廷不会希望看到统一的江湖,百姓也不希望。”
任盈盈扑哧一笑,她还以为阿庆会有怎样惊世骇俗的论断,道:“若武当少林都阻止不了,官府那些酒囊饭袋反而行了?”
在宋朝,东方庆不但见识过天子权谋、权柄,更经历过寻常百姓日常生活,他深刻知道,江湖只是一小撮武林人士的游戏。
东方庆道:“百姓安居乐业之本是什么?难道靠的是武林各派打家劫舍,舞枪弄棒?各门各派大都不事生产,钱粮从哪里来?”
他顿了顿,道:“这个世界的钱粮,归根结底,都是在官府组织下,老百姓辛苦劳作而来。”
任盈盈何其聪慧,东方庆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角度,她立即想通了其中的关节。站在江湖之外看江湖,全然是另一番风景。
刹那间,她突然觉得雄图霸业,一统江湖是一件极其幼稚的事情。
任盈盈下意识地站直身子,真诚地问道:“如此说来,江湖还有什么意义?”
东方庆道:“盛世时,江湖可以矫正官府的错误,可以承载民间戾气,这就便是多数人追求的快意恩仇。仓廪实,才能快意恩仇。”
“乱世呢?”
“乱世时,朝廷制度崩坏,民不聊生。有识之士便能崛起于江湖,最终走向庙堂,执掌天下权柄,这便是侠之大者,为国为民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数百年前,江湖第一大魔教,便从乱世中杀将出来,与群雄逐鹿,最终教中出了一位开国皇帝。”
“啊!”任盈盈轻声惊呼,不禁心驰神往,那是怎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江湖。
她问道:“那位开国皇帝,不仅‘一统江湖’,还一统江山了?”
“既登庙堂,便不再是江湖人。”东方庆摇头道,“而开国皇帝,跟魔教教主并不是同一人。”
“啊?”
“江湖中人以武犯禁,这些禁制,都是朝廷设置的。江湖和庙堂,本就是相悖的。所以最后,那位魔教教主为了天下,归隐山林,不与皇帝为敌。江湖还是原来一样,分崩离析。”
任盈盈目光炯炯看着他,尤如当年,她看那个踌躇满志,要一统江湖的东方叔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