祢瞻他看着这陌生又血脉相连的弟弟,百感交集。他伸出手想摸头,又顿住,最终只温和笑:“哥哥走好远的路,回家了。以后带你玩,好吗?”
祢由用力点头:“恩!”
那日祢瞻被虫道人抓走,祢张氏只以为是自己不小心,被拐子拐去了孩子,懊丧的差点上吊。还是祢庸想办法让她又怀了祢由,才去了死志。再后来程鸫回来,带回了祢瞻的信,家里才知道他被抓去了南疆。祢庸就要去找他,程鸫却说他已经不在蝗神观,行踪不定,无法查找。祢庸只好罢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跟程鸫一起回来?”说起这件事,祢张氏还有些埋怨。
祢瞻左右望了一眼,悄悄说:“母亲,我这些年来不是白受苦,学会了仙法。”
“仙法?”中州一带,大雅王朝管理甚严,仙凡两隔。虽然人人都知道这世上有神仙,可是真正见过神仙的却不多。祢庸怀疑地看着儿子,不是被骗了吧?
祢瞻将手一拍,就有一个巴掌大的纸人飞到桌子上,先四方作了一圈揖,然后拉开架势,劈里啪啦打了一套拳法。祢由看的两眼放光,鼓掌道:“好,哥你好棒。”
祢瞻从怀里掏出两个玉盒递上,“爹,娘,这是仙家灵药延寿膏,能延年益寿。”
祢庸和祢张氏面面相觑,很难接受儿子一下子变成了仙人。
祢瞻说:“爹、娘,孩儿这次回来,总要把家业重新整顿,让爹娘过上好日子!”
祢张氏却道:“你能在身边,就是最好的日子了!”
这一夜几人又哭又笑,直说到快五更才各自安歇。
窗外月光清冷。祢瞻静静坐着,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平静。几只迷眼蝶悄然隐入夜色,无声守护着这方安宁。
如此过了两日,母亲祢张氏要去城隍庙还愿。祢瞻问:“母亲为何要去城隍庙?”
祢张氏说:“当日你被人抓走,我就去城隍庙祈祷,若是你能回来,我就为城隍重塑金身。如今你安然回来,岂不是城隍老爷保佑?今日先去上一柱香,禀告城隍老爷。日后再为他塑造金身。”
祢瞻自是不信,但也不愿意与母亲争执,就雇了一顶轿子,载了母亲与弟弟,前往城隍庙而来。
城隍乃是一州之神,庙宇在沅州城外楚阳山,山路不算陡,两旁草木葱茏,空气里都带着股清甜味儿,确实是块难得的灵秀之地。祢由兴奋得小脸通红,趴在轿窗边,指着掠过的鸟雀叽叽喳喳问个不停。祢瞻陪母亲祢张氏说着话,心里也难得地松快。
可等轿子停在山顶城隍庙前,祢瞻的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。
山门倒是高大,朱漆却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。门楣上“城隍庙”三个鎏金大字也黯淡无光。往里看,正殿倒还周正。两边的厢房就不象话了,西边那排干脆整个儿塌了,断壁残垣堆在那里,长满了荒草。只有东边两间还勉强立着,窗户纸也破破烂烂,风一吹,呼啦啦作响。
庙前空地上,一个头发花白、穿着洗得发白旧道袍的老庙祝,正佝偻着背,慢吞吞地扫着落叶。他一只眼睛浑浊得很,看人时得眯缝着使劲儿。
祢张氏下了轿,看着这破败景象,见怪不怪。双手合十,喃喃念道:“城隍爷保佑……” 拉着祢由的手,小心翼翼地跨过门坎。
殿内昏暗。泥塑的城隍爷神象倒是端坐中央,但金身斑驳,落满了灰,供桌上只摆着几个干瘪的果子,香炉里,插着唯一一炷细细的线香,青烟笔直往上飘,却衬得整个大殿更加空旷冷清。
“娘,城隍爷爷是不是睡着了?”祢祢由仰着小脸,看着灰扑扑的神象,又看看空旷的大殿,小手不自觉地拽紧了祢祢张氏的衣角。
祢张氏赶紧捂住他的嘴:“别瞎说!”跪在蒲团上,磕了三个头。又上了一炷香。然后拿出包好的二两银子递给那扫地的老庙祝:“老人家,我们来给城隍爷上炷香,还个愿。日后还要为城隍爷重塑金身,敢问这里谁主事?”
老庙祝慢悠悠地转过身,那只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们,接过银子,指了指自己的嘴,无声的张了张,示意自己是个哑巴。又继续低头扫他的地,仿佛对这庙宇的破败早已习以为常。
祢瞻站在母亲身后,目光扫过神象上厚厚的积尘。城隍乃是赦封正神,地位与陆判官无二,享一地香火,护佑一方安宁。这楚阳山的灵气依旧充盈,显然赦封还在,可是赦封的内核,城隍庙怎么如此破败?
祢张氏见和老庙祝说不通,就让祢瞻去找找,看看庙里还有没有管事的人。祢瞻把母亲让到院子里一块青石上坐下,又留下几只迷眼蝶看护,自己往后院去寻人。
后院也是一般破败,地方虽然大,却是荒草丛生。祢瞻走了几重院落,门都锁着,并无一个人影。他觉得很是古怪,就想回去,先护着母亲出去,这金身不修也罢。
一回头,却见背后站着一个道人,青布道袍,插一根木簪,形容清癯,双目炯炯有神。祢瞻见他面目与殿上城隍有七八分相似,不禁问:“是城隍老爷吗?”
那道人和煦地笑起来:“不敢当,道友远来,请坐下说话。”说着将手一指,院内荒草退去,露出雅洁的碎石地面。一间木亭凭空出现,内中有两个木凳。道人身手肃客:“请!”
祢瞻功聚双目,见那道人神凝气足,周身并无香火金云,却是一派道气。功行深湛,还在自己之上。当下拱拱手道:“城隍请!”
二人分宾主落座,城隍先自我介绍:“敝姓濮,单名一个臻字,道友叫我濮道人就行了。请教道友贵姓大名。”
祢瞻见他说的客气,也谦逊地回答:“免贵,姓祢名瞻,本地人士,在外地修道,今日才随母亲来拜谒濮城隍,失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