祢瞻掐指一算,不知不觉间,自己在这五爪山坊市已经待了整整半年。这半年里,他四处搜罗药材,终于将那截从血和尚处得来的赤血钟乳石,按照《太上除三尸九虫保生经》里的方法,配制成药散服下。这药散果然大补气血,竟意外地帮他冲破了《元血真法》的瓶颈,一举踏入了第三层。
他胸口膻中穴的位置,仿佛悄然开凿了一眼微小的泉眼,温热的血泉汩汩流淌,滋养着全身。这血泉让他气息变得悠长,精力更加充沛。他曾试着全力奔跑了三十多里山路,竟然脸不红气不喘。欣喜之馀,更深的忧虑也随之而来:后续功法至今杳无音频,修为已经卡在当前的极限,再难寸进。无奈之下,他只能重新翻开那部《太上除三尸九虫保生经》,对照着书上的图谱,在深山里查找炼制其他药散所需的珍稀草药。
碰巧遇上高金水,就顺便托他帮忙炮制一味极其难炼的“九飞银朱”。没想到连这一味药都如此难求,祢瞻不禁又是一声长叹……
第二天清晨,祢瞻收拾好行装,背上药篓,拿起药锄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自己那两间简陋的茅屋。
修仙之人练气修行,没有不讲究服饵的。古书《神农四经》就说过:“上药令人身安命延,升为天神;中药养性;下药除病。”所以采药寻芝,是修士们经常要做的事情。
路上正好碰到邻居顾嫂。“思远,又去采药啊?”她扬声打招呼。这位顾嫂也是修士,颇有几分姿色,可惜修为一直卡在炼气一层。她早年死了丈夫,独自拉扯一个五岁的孩子,不敢去危险的地方冒险,就在坊市外围找了个依靠,做些不太光彩的营生维持生计,消息倒是挺灵通的。祢瞻为了打听《元血真法》的消息,曾跟她聊过几次。此时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,便继续赶路。
走出五爪山坊市的范围,祢瞻一路向南疾行了五十多里,潜入一座地势险峻的深谷。这山谷的隐秘程度几乎能和五爪山媲美,可惜底下没有灵脉滋养。四周峭壁陡直如刀削,根本没有路可走。祢瞻拨开茂密的荒草,熟练地抓起藏在里面的粗麻绳,将一端牢牢系在崖边一块大石头上,然后抓住另一端,纵身跃下!他下落几丈就用手脚在岩壁上借力缓冲一下,动作敏捷如猿猴,不一会儿就稳稳地落在了谷底。
谷底光线昏暗,乱石嶙峋,荒草丛生,只听见一条小溪在潺潺流淌。祢瞻拨开灌木丛走了几步,眼前壑然开朗。一片数十丈见方的空地已被清理出来,用密实的竹篱笆围成一座园子。碎石铺成的小路蜿蜒其中,路两边种满了断肠花、吊死菊、鬼面藤、夹竹桃等剧毒植物。这些花草颜色妖艳诡异,还有形态奇特的蜂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。
踏进园子,祢瞻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。江湖险恶,多留一手底牌总是好的。他不想暴露自己会养虫的秘密,所以费尽心思找到了这处绝谷,开辟了这座私密的虫园。上方恰好有一大片突出的山岩,象一把巨大的伞盖,将整个园子严严实实地屏蔽起来,就算有人从崖顶往下看,也根本发现不了这里。真可谓狡兔三窟。
他先是把山里找到的各种毒草移植到园中,然后按照虫道人笔记里的方法,耗费了大量心血,终于成功将金刺蜂和迷眼蝶的虫卵孵化出来。这两种灵虫孵化非常困难,需要多种稀有药材调配,还要刻绘几道古怪的符录。祢瞻独自摸索,对着图谱依样画葫芦,期间浪费了大半虫卵,历经波折,最后才侥幸成功,每种也只活下来十几只。
这两种灵虫威力虽然不算顶尖,但胜在不需要用神识去控制。孵化时就和它们缔结了血契,只要念动特定的咒语口诀就能驱使。花园的泥土下面,还潜伏着琉璃当初赠送的蜈蚣、蝎子、斑蝥等毒虫,任由它们自由繁衍。这些普通毒虫威力有限,但也能给园子增添几分生机。
祢瞻仔细检查了一遍毒花毒草,确认那两种灵虫也活得精神斗擞,这才走向园子中央。那里有一座仅能容纳一人的简陋小木亭。亭子前尺把远的地方,有一方脸盆大小的水洼,水质清澈见底,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森森的寒气扑面而来。这可不是普通的山泉,而是一处从地底深处渗出、凝聚而成的微型灵池。
修仙界讲究“财侣法地”,这个“地”指的就是灵气充裕的宝地。要是在灵脉上修行,自然事半功倍。可惜天下的灵脉,十有八九都有主了。
五爪山坊市创建之初,三位筑基修士就用大法力梳理了地下的灵脉走向,设下强大的禁制阵法,硬生生将方圆数十里内散逸的稀薄灵气,全部拘束、汇聚到坊市的内核局域。外人想在坊市内部蹭点灵气修炼,唯一的办法就是花大价钱租用洞府,想白嫖门儿都没有。
然而阵法再严密,也象一张大网,总有极其细微的灵气像漏网之鱼一样悄悄逸散出来。这处小灵池,正是从这无形的网眼中漏出来的一丝微末灵气汇聚而成。因为它位置实在太偏僻、太隐蔽了,一直没被人发现。祢瞻开辟虫园时意外撞见,简直是天大的惊喜。
池子周围逸散的灵气稀薄到了极点,覆盖范围还不到三尺,勉强够一个人盘膝坐下修炼。祢瞻在亭中的蒲团上坐定,凝神静气,开始锤炼法术。
《元血真法》踏入炼气三层后,又有两门新的法术可以修炼:血咒术和寄血术。
血咒术阴狠诡谲,可以用别人留下的体液、毛发、甚至贴身衣物作为媒介,隔空施咒。轻则让人精神错乱,行为癫狂;如果练到高深境界,甚至能隔空拘禁人的魂魄。绝对是暗算阴人的不二法门。
寄血术更加霸道。需要将自己的一滴精血反复淬炼,凝练成一颗“血种”,然后打入别人体内。一旦血种成功种下,那人的性命就完全捏在了施术者手里。只需心念一动,就能让对方痛得如同万箭穿心,如果直接引爆血种,瞬间就能让那人全身血脉寸寸爆裂而死!
不过这门法术只能用来奴役灵智稍高的人或野兽,对虫子完全无效,虫子本性愚钝,根本理解不了指令,强行催动只会让它们死掉。
祢瞻先修炼寄血术。他静坐聚气,小心翼翼地从心头精血中淬炼、剥离出一丝极其精纯的本源,在指掌间反复凝练。过了很久,终于凝成一颗绿豆大小、温润如同血色美玉般的殷红血种。他小心翼翼地将这颗血种蕴养在左手中指的指尖,这才收功。
随后,他拿起亭边一截一尺多长的古槐木。这枯木虬结盘绕,木质坚硬如铁。祢瞻以指尖为笔,催动一丝真元化作无形的刻刀,屏住呼吸,全神贯注地在木头上雕刻起来。刻下的符文细小如米粒,笔画细得象头发丝,颜色殷红似血,已经完成了大半。这东西是修炼血咒术必备的“法坛”雏形,等彻底雕刻完成,再用秘法祭炼一番,就能大大增强血咒术的威力。
修行无岁月,不知过了多久。等那古槐法坛彻底雕刻完成,并按照特定方位安置在亭中时,已经过去了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,祢瞻只靠自带的干粮充饥。现在事情暂时告一段落,他洗净双手,仍然沿着来时的路径,身手矫健地攀上了山涯。
在莽莽山林中穿行了半日,祢瞻猎到了两只野兔。他找到一条小溪边,把兔子洗剥干净,升起篝火慢慢烤制。野兔在火架上滋滋冒油,肉香四溢的时候,忽然听到不远处草丛“哗啦”一声响,竟然钻出来一个大胖子。
这人肚子滚圆象个大鼓,脸上堆满肥肉油光发亮,身上的衣服却破旧不堪。他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篝火走来,一边扯着嗓子高喊:“好肥的兔子啊!”
祢瞻心头猛地一凛。自从《元血真法》突破到第三层,他的耳目之伶敏远超从前,十丈之内连蚊子停住翅膀都能察觉。可这人刚才就藏在草丛后面,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感知到。
强压下心中的惊疑,祢瞻站起身,拱手行了一礼:“山野相逢就是缘分。这位大哥如果不嫌弃,不妨尝尝我的手艺?”
胖子一听,顿时眉开眼笑,哈哈笑着也拱了拱手,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火堆旁。伸手就撕下一条烤得焦香的兔腿,旁若无人地大口啃起来,一边吃还一边咂嘴:“恩!香!真地道!”
祢瞻微微一笑,神色平静,自顾自地拧下一个兔头,慢条斯理地拆解着吃。胖子风卷残云般啃完兔腿,意犹未尽地咂咂嘴,这才想起什么似的,从腰间摸出一个磨得油光发亮的酒葫芦。他拔开塞子,仰头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两大口,脸上露出惬意的表情。忽然又想起旁边还有个人,尤豫了一下,把酒葫芦朝祢瞻递过来:“兄弟,来一口?”
祢瞻行事向来精细谨慎,哪敢随便喝陌生人的东西?他轻轻摆手:“多谢大哥好意,我不喝酒。”
胖子嘿嘿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捉狭,象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胆小谨慎。见祢瞻拒绝,他也不在意,重新举起葫芦,自顾自地又牛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