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祢瞻就去前山找清风要来了种猪、粮食、药材以及锅碗瓢盆等一堆杂物,返回后山那破败的院子,开始了提心吊胆的养虫生活。
天还没亮就得起床,把黄芪、黄精、党参这些大补的药材捣碎,混进饲料里。这饲料是用厨房的潲水和道童们打来的猪草搅拌成的。这些杂物每天夜里被送到后山脚下,再由祢瞻自己肩挑背扛地运上山喂猪。喂完猪,就盘腿打坐,运转《元血真法》,锤炼气血。两个时辰的修炼结束,又得拿起笔,集中精神练习画符。等到精神耗尽,还得强撑着去研究瘟蝗袋上那些血色咒文的纹路。夜幕降临,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下山去取猪食。就这样周而复始,日复一日,生活变成了严苛的循环。
终于,到了放养瘟蝗的前三天,他必须去收割漫山遍野的断肠花。那花有碗口大小,颜色惨白,在阳光下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香气。祢瞻施展“虫镰术”,挥动巨大的螳螂镰刀,锋利的刀刃扫过之处,银白色的花朵纷纷倒下。他这才明白,虫道人教他这个看似没用的法术,原来是为了干这个,要是没有这能扫到三丈开外的镰刀帮忙,光靠他一个人,累死也割不完这么大一片花海。最后,屋外那块五十丈见方的平地上,堆起了将近两尺厚的断肠花垛。他那便宜师父,真是算计得滴水不漏,早就把他这个养虫奴工的用处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放虫那天,烈日像火一样烤着大地。祢瞻先用驱虫符把整个场地严严实实地圈起来,防止瘟蝗逃跑。接着,他把五头被药物催肥的,像小牛犊一样壮实的肥猪拖到场子里,四脚朝天地牢牢捆在毒花堆顶上。
太阳最毒辣的时候,祢瞻深吸一口气,踩着脚下滑腻腻的新鲜断肠花,走进了这片凶险之地。他解下腰带,连同那个黑黢黢的皮袋一起放在黄土地上。袋口用三道皮绳系得死死的,他半跪在地,指甲用力抠划了好几下,指关节都勒白了,才终于解开绳结。
一股浓烈的酸腐味夹杂着陈旧的艾草味先涌了出来。紧接着,无数米粒大小的绿色光点密密麻麻地从袋口探出,被炽烈的阳光一照,泛着金属的光泽。“噼里啪啦”的振翅声密集响起,翅膀在风中急速伸展。眨眼间,拳头大小的墨绿色蝗虫已经象潮水一样复盖了整个花垛,口器开合,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“沙沙”啃噬声。断肠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,不到一个时辰,地面就裸露出来,毒花全进了虫子的肚子。
初步填饱肚子的瘟蝗,又把目标转向了那些活生生的祭品。肥猪发出凄厉的惨叫,不过几息功夫就没了声息。墨绿色的洪流贪婪地复盖了猪的身体。
等瘟蝗吃饱喝足。祢瞻强忍着恶心,用小刀在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口子,汩汩的鲜血流进事先准备好的大海碗里。这血因为《元血真法》的锤炼,呈现出一种象水银般粘稠的暗红色。
他把血碗放在身前。瘟蝗群轰然骚动,振翅扑来,争先恐后地舔食碗里的精血。一碗血很快见底,还有几百只没喝到,密密麻麻地聚在碗边,用那冰冷的复眼盯着祢瞻。他只得咬牙再划一刀,又是一碗血,直到放空了整整三大海碗鲜血,最后一只瘟蝗才恋恋不舍地飞离碗口。
此刻的祢瞻已经脸色蜡黄,手脚发软,冷汗浸透了内衣,几乎站都站不稳。他强撑着精神,再次割开手指,用手指当笔,在那瘟蝗袋上重新描画血色的咒文。每一笔落下,都感觉象是被抽走了一丝生机。终于画完,他勉强低喝一声:“回来!”
袋口嗡地一声张开,涌出一股奇异的吸力。平地上密密麻麻的瘟蝗,身体急剧缩小到米粒大小,纷纷投入袋中。祢瞻颤斗着手,把变得沉重的皮袋重新系回腰间,抬头一看,月亮已经挂在半空了。一场放牧,竟然耗费了三个多时辰!
放空三大碗精血的巨大亏空让他一阵阵头晕目眩,差点栽倒在地。他跟跄着回到屋里,把早就准备好的“生血符”点燃,化进清水里喝下。一股温热的暖流在肚子里化开,慢慢流遍全身,才勉强稳住了虚弱的身体。
祢瞻心有馀悸,幸好每个月只放牧一次。要是天天这样,就算有《元血真法》撑着,迟早也得被吸成人干。想到这袋瘟蝗不知道吞噬过多少活物的精血才长成这样,他对虫道人的狠毒更是忌惮万分。
因为忌惮,他只能更加勤奋谨慎。祢瞻把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。半年后,虫道人来检查,看到瘟蝗个个精神饱满,非常满意,不住口夸赞,还赏赐了两瓶名叫“血精丹”的丹药。血精丹黄豆大小,颜色像凝固的血。祢瞻吃下去,果然效果非凡,亏耗的精血迅速得到了补充。
然而,《元血真法》的根本在于积累精血,最重要的是一个“盈”字。祢瞻每个月都要大失精血,就算有血精丹大补,也不过是勉强维持功力不退步,想要突破《元血真法》第二层,简直难如登天。
就这样提心吊胆地养了三年。十七岁那年,虫道人又从山外抓来了一个新童子。这孩子长着一张精巧的瓜子脸,皮肤细腻像上好的白瓷,容貌异常清秀,难得的是嗓音清亮,还会哼些婉转的小曲,名叫程鸫。虫道人说他具备金、水、火三灵根,资质不错,也收作弟子,叫他“鸫哥儿”。
鸫哥儿的灵根资质确实不差,半年时间就成功踏入了炼气一层。虫道人更加欢喜,就让祢瞻教他画符。
两人就常在偏殿练习。祢瞻耐着性子,手柄手教他如何裁剪符纸、调配朱砂墨、掌握符录的基本笔画走势、引导灵力融入墨汁……鸫哥儿心思通透,一点就懂。可一到下笔画符的时候,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,笔画歪歪扭扭,灵力也是时断时续。
鸫哥儿看着眼前不成样子的符纸,白淅的脸颊飞起红晕,小声说:“祢师兄,我太笨了,以前没练过写字。”
祢瞻温和地安慰:“熟能生巧,慢慢练就好了。你上山前是做什么的?怎么遇到师父的?”
“我家在江州,我爹是戏班的班主。”鸫哥儿眼中闪过一丝回忆,“那天早上,我正靠着柳树吊嗓子,就被师父撞见了。他说我有灵根,就不由分说把我带上了山……你呢,师兄?”
“差不多。”祢瞻语气平淡,“我是沅州人,考中过秀才。”
两人一起学了半个月符,话虽然不多,但都知道对方父母还在世。祢瞻还了解到鸫哥儿修炼的不是《元血真法》,而是一部叫《小五行诀》的功法,他的灵根也和自己的虫灵根完全不同。
半个月下来,鸫哥儿在画符上的天赋实在有限。就算勉强记住了三种符录的画法,也要画废七八张才能侥幸成功一张,耗费的心神精力远远超过符录带来的那点好处。
祢瞻看着那些失败的符纸,眉头微皱:“师弟,既然入了这个门,和各种虫子打交道就是常事。就是这前后山的小路上,也布满了师父设下的毒虫陷阱。你这符录的本事……怕是很难自保。”说完,他取出自己画好的一小沓符录,驱虫符、避瘟符、生血符各拿了两张,递给鸫哥儿,“这些给你,紧要关头或许能应急。”
第二天,虫道人考校鸫哥儿,对他那低得可怜的成符率毫不在意,反而更加和颜悦色,把他叫到身边,亲自指点。
鸫哥儿就此摆脱了粗活,每天只需要在内室服侍虫道人。他口齿灵俐,相貌俊美讨人喜欢,深得虫道人宠爱。
一天,祢瞻从前院经过,正好撞见鸫哥儿低着头从虫道人的静室里挪步出来。只见他脸颊上还带着羞愤的红晕,眼框微红,隐约有泪光。抬眼看见祢瞻,鸫哥儿飞快地抬手抹去泪痕,换上一副璨烂的笑脸,清脆地叫道:“大师兄!这是要去哪儿?”
祢瞻只当没看见他的异样,也堆起笑容:“是鸫师弟啊,我去厨房叮嘱他们今天多送些泔水到后山。”
鸫哥儿走近几步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:“最近和师兄聚得少了,师父门下就我们师兄弟两人,本该多亲近才是。”话锋一转,他睁着好奇的眼睛,“听说师兄能养那种凶猛的瘟蝗,道法精深。不知道能不能带师弟去开开眼界?”
祢瞻心思急转,脸上不动声色:“那瘟蝗凶得很,只听师父一个人的号令,师兄我也只能喂养,没法操控。师弟你千万别靠近,稍有差池,后果不堪设想!”两人又寒喧了几句,各自走开。然而刚才鸫哥儿那含泪欲泣的一瞥和这突如其来的套近乎,却象种子一样落进了祢瞻心里,彼此都在对方眼中多了一丝戒备。
观里那些没有灵根的道童,虫道人只教了些粗浅的拳脚功夫防身。祢瞻刻意结交下,也把这些功夫学到了手。尤其和那个手脚粗大的清风关系不错,清风常把道童们之间流传的闲言碎语告诉他。“师兄,你可要小心那个鸫哥儿。”清风曾压低声音说,“都传他在戏班子里是唱旦角的。最近观主天天晚上都要留他在房里……吃穿用度都跟观主一样了。您可得小心点,别让他在观主面前说您坏话,抢了您这真传弟子的位置!”
祢瞻心里苦笑:真传?不过是个养虫的奴工罢了!他不想卷入这种无聊的争斗,正色道:“清风,鸫哥儿也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,这种没影儿的话,以后别再说了。”
清风撇撇嘴,显然不以为然。
有了《元血真法》打下的强横根基,修炼凡俗的拳脚功夫自然事半功倍。不过几个月,祢瞻举手投足间已能力可开碑,在凡人武林中也算得上一流高手了。
一天午后,祢瞻正在院子里练石锁功,把沉重的石锁舞得虎虎生风。鸫哥儿不知什么时候踱步过来,静静地站在一旁看。祢瞻察觉了,停手收势道:“一点蛮力功夫,让师弟见笑了。”
鸫哥儿嘴角微弯,摇头道:“师兄太谦虚了。这身功夫练得真漂亮,劲道沉猛。就算是练气三层以下的修士,要是冷不防挨上你全力一击,恐怕也得筋断骨裂。”
祢瞻眼底精光一闪,故作随意地问:“哦?这里面还有讲究?”
“炼气期分九层,前三层脱胎换骨的程度有限,身体大半还是凡胎。”鸫哥儿目光飘向内院的静室,带着一丝敬畏,“所以凡俗的致命手段,还能伤到他们。但到了炼气四到六层,肉身淬炼就非同寻常了,身体像精铁一样,坚不可摧。任凭你刀劈斧砍,也只是挠痒痒罢了。”
祢瞻心头剧震,脸上却挤出笑容,对着鸫哥儿深深作了一揖:“师弟这番话真是醍醐灌顶!我这点微末功夫,在道法面前,确实不值一提。多谢提点!”
鸫哥儿也端正地回了一礼,语意深长:“几句闲谈罢了,师兄不必放在心上。日后程鸫还需要师兄多多关照。”
响鼓不用重锤敲。鸫哥儿这番话,分明是在警告祢瞻,虫道人的修为至少已经是炼气四层以上,凡人的武器伤不了他。就算鸫哥儿不说,祢瞻也从来没天真地以为靠那几手功夫就能对付虫道人。这三年来,他已经从清风等人那里打听清楚,除了瘟蝗,虫道人至少还养着金刺蜂、迷眼蝶两种妖虫,手段莫测,更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器傍身。他祢瞻跟虫道人比起来,仍是萤火与皓月之别,只能继续隐忍蛰伏。
时间如流水般过去。或许是因为虫灵根的同源气息,瘟蝗群竟然渐渐对祢瞻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亲近。这之后放牧,精血的损耗大大减少,只需要一碗血就足以引诱蝗群回袋了。祢瞻抓住这个机会,不动声色地把省下来的精血积攒起来炼化。苦苦坚持之下,《元血真法》终于冲破了关卡,迈入了第二层。
丹田深处,仿佛悄然开启了一眼微小的泉眼,温热的血泉汩汩流淌,滋养着四肢百骸。立竿见影的好处就是力气暴涨,筋骨更加坚韧,搬运猪食、收放瘟蝗这些粗活变得轻松自如。更惊人的是食量的变化,饿的时候能吃下一头牛,饱餐一顿又能三五天不吃不喝。耳聪目明,精力充沛,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了。
在人前,祢瞻依旧掩饰着这份进步,装出一副吃力的样子。欣喜之馀,新的忧虑也随之而来:当年虫道人只传授了《元血真法》前三层的口诀,后面的功法上哪儿去找?祢瞻绝不敢开口讨要,用脚指头想也知道,虫道人怎么可能赐下能让他脱离掌控的进阶功法?贸然提起,只会增加猜忌。
他只能暗暗发愁,不知道这暗无天日的囚笼生活何时是个尽头。转机悄然出现在八月十五,一个月圆如盘的夜晚。
那天晚上,虫道人难得兴致很高,让童儿备下一桌酒菜,在院子里举杯邀月。祢瞻和程鸫两人左右作陪。几杯老酒下肚,虫道人苍老的脸颊泛起红晕,指着头顶那轮皓月问道:“徒儿们,可知这月亮有什么来历?”